祝父亲节日快乐。


正文

父亲是一名铁路工程师,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西南交通大学,土木工程专业,不争不抢不贪,一辈子兢兢业业给国家做建设,这么过了一辈子。现在父亲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退了二线。好不容易熬到快退休了,应该是享清福的时候了。

父亲还是个股民,但是在我生病以前,他也只是炒着玩玩,没什么经济压力。没想到因为我,这几年家里掏空了家底。

四年前,我被诊断出血癌,孤立无援的我,颤抖着手在新加坡给父亲打的越洋电话,告诉了他这个噩耗。

炒股成了我生病以父亲的第二职业。

有些人炒股是为了发财,有些人炒股是为了理财,父亲炒股是为了这个家能够走下去。

其实平常人炒股,也就是放在那里看看就完了,放个几年。但是要以此为生甚至赚钱,那可不是平常人的工作量。每天到固定点就盯盘,父亲年纪大,新的东西接受起来慢,加上炒股软件习惯用电脑,所以一台沉沉的电脑也是不离身。

父亲这几年背也变弯了。看着他对着电脑炒股,心里总是觉得酸酸的。我自己也曾经是写代码的,每天对着屏幕,颈椎其实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父亲现在还有另外一个职业,那就是照顾我。

我生病以后,他飞到了新加坡,租了房子,给我做饭照顾我。新加坡气候潮湿,我又尘螨过敏,所以他又把所有的衣服被子床单,都用开水一遍遍的烫。住院的时候,因为住的地方离医院挺远的,他每天都仍然会到医院来。

新加坡天气闷热潮湿,父亲在那里犯了痛风,因为本来颈椎病就不好,加上气候的原因特容易脑部供血不足。

后来我转院回国做移植,他又和我到了北京。我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骨髓移植的的非亲缘供者全世界都找不到,他就又成了给我第二次生命的那个人。

父亲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也因为身体的原因和父亲吵过架。他要帮忙挂号,做饭,赚钱,恨不得一个人分身成四个。

前几个月,我因为肠炎腹泻去了北京,中途又出了疱疹,还被赶出了住的地方。我能感觉到父亲那几天整个脸都是阴阴沉沉的。

出了疱疹以后,我的整个左胳膊都是神经疼痛。整个人心神不宁,烦躁不安。基本上,每天都想去医院一次。所以父亲总是今天刚从医院回来,明天又去挂号。有一次我甚至还和父亲吵了起来,一方面父亲却觉得没有必要再看医生了,另一方面我胳膊又疼的不行,吵着嚷着要去皮肤科。

父亲年轻的时候喜欢玩游戏,现在也不怎么玩了,眼睛不好了,看不见了,可能也是没心情玩了,现在也就是在手机上下下象棋。

最近父亲和我一同到了青城山,父亲每天给我做饭,晒晒被子,几乎承担了一切家务。我现在的体力,还不及六旬的父亲。

这四年,父亲以看得见的速度衰老。我也没跟父亲说过一句「我爱你」。

我父亲是个话不多的人,我也是,很多感谢都不说不出来,更喜欢用行动来表示。但是这几年因为身体的原因,只有索取,没有付出什么。

父亲老了,为了我,他又不敢倒下去。


今天父亲节,「祝您节日快乐」。

也感谢我的母亲。母亲节的时候,我也没能感谢她。这几年除了父母,再没人这样陪着我了。

去年三月一号,我在 NUH(National University Hospital)查血的时候,发现各项指标都不太正常。三周以后,三月二十四号,我乘上了从新加坡飞往帝都的飞机,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了。

转眼间我在帝都生活的日子也马上到一年了,不敢想象这一年怎么过来的。回头数数,这一年里,经历了四次化疗(包括骨髓移前一次大化疗),移植后的排异,皮排三次,眼排一次,一次巨细胞病毒,基因超高一次,支气管感染一次,发烧无数次,激素前前后后加加减减了总共三次。

这一年也算是宅到极致了,不能出门,也不能人太多,精神不好的时候,就睡觉,精神好些的时候,能做的也不多,基本上就只有看动漫和玩游戏两件事情。前几个月我正在吃激素,精神极好,整夜整夜的失眠,好在我刚好迷上了一款叫做《王者荣耀》的游戏,消磨时间还挺好的。

然而激素带来的好精神终究是假象,现在又到了减激素的时候,恶心,头疼,没精神,浑身疼各种症状都来了。精神奇差,每天老想睡觉,我一天能睡十五六个小时,清醒的时候,一看书就头疼,玩游戏也头疼,所以甚至连游戏也不想玩了。

我其实还算是幸运的,这一路走来,有不少病友都不如我这么幸运。我现在的免疫力已经比刚出仓时恢复了许多,也没有那么容易感染了。为了让自己尽快摆脱停激素的副作用,我最近基本上天气稍微好点,就会出门走动。

前段时间,一个刚出仓的病友出了急排,心情很低落的,也想到了能不能自己了结生命。我那时也和几个人说起了仓里的日子,大家都是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

我本来想说:「其实我们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反而就不想死了。」后来想想,我自己又何尝没想过了结自己,这一路受的苦真的太多了。特别是刚出仓那一个多月,难受起来真的是生不如死怕;只不过,似乎最后还是活着对我更有吸引力一点,再大的难受也忍过来了。

这一路过来最大的感悟大概就是「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你们是否还记的我在平安夜提到的那对父子,父亲是患者,孩子是骨髓捐献者,那时孩子却面临着生活中的一件所谓的大事:「中考」。

作为供者,只需要抽出很少的一段时间即可,所以他们最后还是找了一个两全的方案。但大多数病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有刚刚怀上孩子的,有马上就要结婚的,有马上中考的,也有马上高考的。遇上了生死,那再大的大事也得给它让路。

死是很容易的一件事,相比活着,死是再容易不过了,死的方法也数以百计,跳楼,跳河,上吊,割腕…这些都还是自杀,而如果自己不想自杀,那也说不准遇上天灾人祸,也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死人是轻松了,活着的人还是很累。

那人为什么还会想活着?

年少时看过余华的一篇小说 ——《活着》,序言上写道:「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活着以为的任何事所活着」,那时还不甚理解。

最近慢慢理解一点,活着这件事,本身其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如果一定为赋予其意义的话,那么唯一有意义的,恐怕就是活着本身。

所以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而已,仅此。

在我周围,因为生病而毕不了业,因为生病而结不了婚的人,不在少数。我甚至也知道有人因为这个病走不了路的,因为这个病失明的。

可大家还是努力的想活着。

常常病友开玩笑说,我们现在都是身价百万的人了。

为什么说身价百万?因为不少人都是拿了百万身家才换来的这条命。甭管这钱是凑的,借的,还是赚的,更多的时候,这条命是用再多的钱也买不到。

台湾的首富郭台铭的弟弟郭台成,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在看这个病上面,最后还是在道培病逝了,这也许就是命吧。

按照佛家的观点,生这个病,其实是「业力」所致,是我们之前所做所为的果;而我们做善事,发善心,乐观向上,同时希望治好自己的病,这是「愿力」。业有大小,愿也有大小,如果愿不及业,也许就没办法逃过这一劫。

但其实我们从自身角度来看,没办法洞悉这业报的大小,所以我们要诚心发愿,保持一个诚心,恒心,信心,说不定就会消除业障。

我一直在想这几年的苦给了我什么,也总有人对我说苦难是人生的财富。也许真的有财富吧,毕竟取得真经之前还有八十一难呢。不过我觉得更确切的说法是,「苦难本身不是财富,苦难带给人的成长,才是人生的财富」。

前段时间,一个待我很好的朋友,和我一起又读了一遍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里面有一句给我印象很深,「黑暗使我们更加珍惜光明,而寂静则教你声音的美妙 —— Darkness makes us more appreciative of sight; silence teaches us the joys of sound.」。

这场苦难确实让我改变了不少,不是说具体改变在某件事上,因为似乎我的性格还是生病之前的性格,喜欢的讨厌的也还是一样的事物。似乎是有些内在的改变,具体点,也许就是我慢慢看淡了一些东西,也更在意了一些东西了。

我稍微看淡的,大体就是所谓的「人生大事」。

听过太多鸡汤,鸡汤里说许多人在20岁心就死了,但是80岁才走进坟墓。我以前却总是因此迷茫,迷茫的是「假如我还有几十年的生命的话,我现在应该怎样奋斗,才能在年老的时候不悔此生?」。而现在的我根本不想奋斗之事了,就算我有奋斗之心,也是有心无力,所谓的物质金钱,喜怒哀乐,到头来也是过往云烟而已。倒不如每天充实的活着,享受眼前的日子来的实在。

而我更在意的东西,大概就是「生命」了吧。

我以前总是对生命缺乏一种敬畏,我觉得生命理所应当。但其实每个人走一遭都不容易,人一出生,就已经身不由己,很多时候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我生病后常常会想到「史铁生」这个人,以前他在我眼里只是一个作家,而现在则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他常常挂在口边说自己「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亲身感受过病痛之后,才知道史铁生如此轻描淡写说出的这句话,背后却有多大的无奈和痛苦。

我比以前更懂得感恩了,我知道有人从出生开始就过着苦难的日子,我也更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了,我想到其实还有人会因为我们觉得理所因当的事情而感到幸福。其实,如果还能看到第二天的阳光,还能吃饭,还能走路,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情了。

有人跟我说,说生病这么久,家里也不理解,想自己赚钱去了;我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又何尝不想赚钱呢?我总希望自己能够不用天天宅在家里,而是能够自食其力。说归说,但其实我们心里都知道,现在还不是赚钱的时候。

其实人活着,不要太执着了,放下心中的负累,才有力量去战胜困难。钱财和责任,的确很重要,但其实这些也都是负担,甚至家人和朋友给的压力,也是负担,成天忧心忡忡,担心生死,担心未来,就无法前进。倒不如放宽心,反而能尽到自己的责任。

生死之余,不过小事而已。

今年春晚的分会场之一,刚好包括了我的老家 —— 凉山。

那是一个一年四分之三的日子都是晴天的好地方,我以前就住在凉山州的一个乡里,在那里度过了我大部分的童年。

所以我其实不是成都人,但我这辈子的大多数春节都是在成都过的,以至于我潜意识里都觉得我的老家是成都,别人问起我老家,脱口而出的就是成都。

上大学以后更是如此,春节对于我来说,就是回家,而回的那个家就在成都。比起中秋,「春节」这两个字对于我来说,似乎更有团圆的感觉。

说起成都的春节,我会很自然地想起两个地方,一个是文殊院,一个是锦里。

文殊院是位于市区的一座古寺。

很多人都有初一的时候烧香拜佛的习惯,这其中也包括了不少成都人,所以一到新年,文殊院的香火就特别旺。

后来慢慢知道年初去寺庙的传统其实日本也有,甚至有一个对应的日本词叫「初谒」,就是说新年的第一天要去寺庙拜谒。

如果头一年许过愿,实现了,那第二年春节自然也还要去还愿的。加上最开始成都的庙会都办在文殊坊,所以新年的那里是非常热闹的。除去烧香的人,还有不少人其实是去庙会买东西凑热闹的。

忘了说,文殊院的香火都是免费的,当然你可以随缘功德几块钱。

第二个有浓浓年味的地方就是锦里。

成都又叫锦官城。锦里呢,顾名思义,就是锦城的一条小街。锦里紧挨着武侯祠而建,自它修好以后,新春庙会就从文殊院搬到了锦里,一直持续到元宵节,要持续半个多月左右。而庙会往往会和灯会在一起,所以在武侯祠里的小湖上,总能看到各式各样的彩灯。

第一次去逛锦里的庙会都是快小十年的事情了,但不知为何我还记得挺清楚。

我记得那天,我和同桌两个人一起在成都市图书馆自习,中午就在那里的食堂吃饭。那里的工作人员说起逛庙会的事情,刚好被我俩听到了,于是就突发奇想决定晚上要跑去逛庙会。那时觉得锦里真的好大好大,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每年庙会都会把武侯祠和锦里连在一起来(平时是隔开的)。

锦里的灯笼

再说到四川人春节期间的娱乐活动,不可不提的是「麻将」。

麻将(以及麻将桌)绝对是成都人的居家必备之物 —— 团年饭吃之前,打麻将;团年饭吃完了,再打一会麻将;亲戚走访了,打麻将;朋友聚会了,还是打麻将。

真的是「麻将声声辞旧岁,(点)炮声阵阵迎新年」啊!

每年春节,成都周边的农家乐,茶馆,饭馆,都是满满的。因为总有人就约着跑到这些地方去,然后,打一天麻将 +_+ 。

说完了春节期间的娱乐,说说吃吧。

除去庙会能吃到很多特色的小吃和美食外,家里往往也会在除夕那天准备年夜饭。世界上大概没有哪个国家的人会比中国人更在意食物所代表的象征意义吧。

中国地广,所以春节期间各地的饮食,也是不尽相同的,但不变的是那团圆的感觉,以及热腾腾的蒸汽。

食物承载了我们中国人太多的情感,而在这所有的一堆食物里,最能代表中国的食物,大概是「饺子」吧。

有句话叫「出门饺子进门面」。

对于在外的留学生来说,饺子更是春节必备的食物,这其中甚至也包括了许多原本家在南方的同学。

我前年的春节是在新加坡度过的,那也是我第一次在国外过春节。那年春晚首次在 Youtube 上直播,所以我们就在电脑上看了春晚。春晚的具体的内容我都记不太清了,我记得最清楚的画面就是,那天大家一边用手机不停的在摇一摇,一边吃年夜饭,还一边包饺子。

过年的时候包饺子,大概是最有年味的活动之一了。不管爱不爱吃饺子,逢年过节大概还是会吃上那么一口的。对于离家不能的回家过年的人来来说,「饺子」就是「家」吧。

其实过了这么多年的春节,一直都不是很清楚春节的来历。

但恰巧前几天和一位好友讨论到中国文化的根基,提到了《易经》和「术数」。就去查了一下相关资料,恍然大悟,原来春节也与历法相关。

春节,源于二十四节气,古人将黄道划分为12节(立春、惊蛰、清明、立夏、芒种、小暑、立秋、白露、寒露、立冬、大雪、小寒),12气(雨水、春分、谷雨、小满、夏至、黄道共12节,每节中间又有气,又划出12气。包含春节之中气雨水的月份称之为正月,正月初一的前一天定为“除夕”。因正月初一要看春节之中气雨水而定,故过年又称“春节”。迎春,春联,春卷皆来源于春节。包含立春之气雨水的月称之为正月,正月初一,定为“元旦”“元朔”或“年”。

华夏文化,和其他文化相比,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我们的文化体系,是锚定在天文和历法之上的。不仅春节,几乎所有的传统节日,都是和天文历法有关的。中秋,清明,元宵,端午,重阳,七夕,无一不例外。

随着经济的发展,中国城市的西化,很多传统文化已经越来越远,年节不再指春节,元旦变成了公历新年。春节的年味也越来越淡,但是目前,仍然没有任何节日能取代春节对于中国人的意义。

春节,不仅仅是文化,更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们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过年,因为过年已经深入我们骨髓里了。

那高高挂起的灯笼,门前的对联,倒贴的福字,团年饭里的鱼和鸡,锅里翻腾的饺子汤圆,以及响个不停的爆竹,大红色的装饰,都是浓浓的年味。

今年春节在北京过了,离家千里。想到现在在成都,锦里的灯笼应该又亮了吧,文殊院的香火应该也旺起来了吧。


心中有家
哪里都有春节
新年的第一篇推送
给大家拜年了

“There is only one heroism in the world: to see the world as it is and to love it.” - 题

在上大学之前,我当了将近六年的物理课代表,在录取通知书下来以前,我都一直以为自己会在未来成为一个物理学家,然而最后我却学了工科,现在我成了一个写代码的。

另一方面,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经常跟着母亲去上班,那时母亲在分局的电子计算所工作,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电脑。从没想到尚未上学的我,用起那东西竟然得心应手,就算不认识字母也能记住键盘的位置,于是我无师自通,甚至有些成年叔叔阿姨都会来请教我。但是即使这样,在大学毕业之前,电脑于我都一直只是伙伴而已,我却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靠它为生。

活到25岁至今,我人生中的大事小事,其实有很多都默默影响了我一生,更有许多在当初都不曾察觉。

也许是自我安慰,我甚至开始相信,我生活中的一些困难,也是一种机缘。比方说生病休学,求职失业,考试失利,分手离婚,这些许多人人生中的大坎坷,其实都是因缘巧合。人生中的许多神奇的相遇,大抵也都是因为我的人生轨迹,并没有始终按我想象中的来。

这就是生活,给你惊喜,也给你意外。

很早之前,知乎上曾经有一个问题:「生活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大师兄朱炫在这个问题下答道:

「生活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

「对于郭靖来说,他的生活从遇见黄蓉的那一天就成了一本武侠小说,如果没有那天的相逢,郭靖也许就一辈子蹲在漠北,做了铁木真的女婿,骑马射箭,很多年以后他将出现在襄阳城外,与宋军对峙。……」

「对于杨过来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小龙女,他也许就上山养雕去了,我们不知道他会不会往中东贩雕,同时遭到朝廷的围捕,与大宋的状师斗智斗勇,我们都猜不到。生活给了杨过一个姑姑,于是叫人生死相许。」

「对于郭靖,生活的真相就瞬间从华筝的马奶很难喝,变成了黄蓉的奶很难喝。」

「对于杨过,生活的真相就从无人区,变成了断肠崖。」

……

「如果许仙当年选择打一辆摩的从山那头儿绕过去,他不会遇见我们的白素贞,而那把伞将在雨停之后被无奈的还给杭州麦当劳,我们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种失落,在他搂着崔莺莺登上雷峰塔的时候,会不会有一种对于爱情的,没来由的遗憾。」

「对于白素贞,我们试想他动心的第一个男人不是许仙,那么她将在山林里继续修炼下去,与同样修炼的蝎子精坠入爱河,有一天对面镇子上结了七个葫芦,种葫芦的是个老头儿,他有一只会说话的穿山甲,后来的事儿,你们都知道了。」

「对于许仙,生活的真相就从崔莺莺夜听琴杂剧,变成了白素贞水漫金山寺。」

「对于白素贞,生活的真相便从葫芦藤,变成了雷锋塔。」

……

大师兄没有说他想表达什么,但容我大胆揣测一下他的意思:「生活的真相」就在于无常,在于其不可预测,每一份经历都是一种巧合。

移植后的生活坎坎坷坷,回头看来,快小半年就这么过去了,心态也越来越轻松自在了,担忧的心情也开始慢慢转变为安心过好每一天的想法。

化疗的时候,一直没有时间来好好和病友交流,一来跟我同住的病友总是年龄差距很大,二来大家状况都不稳定,没有办法交心。但确确实实是因为治病,我认识了很多我以前从来不认识的人,了解了很多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事情。

治病的病友,有光在治病上就花了 900 万的大律师,也有家里完全一点点钱都拿不出来的穷苦人,病友里有几岁的小孩子,也有年过六旬的爷爷。而我们的羁绊,就是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病。

其中的苦难坎坷自不必说,但是也有很多开心的事情。比方说我收到了大家录的视频,比方说收到了数不清的礼物,比方说我人生中第一次有人给我读诗,比方说大家很多很多的祈祷和祝愿。而这些祝福,来自于美帝,欧洲,中国,小坡坡,遍布世界各地。

这次生日过的很平淡,没有派对,也没有嗨,但是却很感动。

在北京清河一起治病的有个微信群,我移植完后也加入了他们。今天是我和另外一个病友—— 一位已经有女儿的大哥 —— 两个人共同的生日,群里的病友发了好多好多红包给我们,然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群里突然有人说了很多很感人的话:

「虽然小白毁了我的生活,但是我觉得我特别幸运,我父母从来没有放弃过我,再难都没有,好好的治病等好了小爷我又是一条好汉」

「说真的哦,生病了才知道原来的生活有多么难得可贵,我想好了以后我们比正常人更懂得珍惜二字怎么写吧」

「虽然我们生病了,钱也大把的没了~我们所经历的也是别人无法理解的~但是我们也有收获~结交了一大帮热心知心的战友!这都是我们的财富,放宽心胸~以后的日子都会是美好的!」

大概只有病友间,才能互相理解在仓里医院跨年,过年,看奥运,看球赛,追电视的感觉吧。在其他人都在外面欢快的时候,我们却因为一点小小的惊喜就开心的不得了,比方说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比方说女儿的一份小小的祝福。

「生活的真相」其实有两个方面,一是其不可预测,二是终将归于平淡。

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前,总以为自己是万能的,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相信「人定胜天」,觉得只要努力就一切都能解决。然而真相是:总有许多超越我们个体极限的,自身无法控制的因素,比方说天灾,人祸,疾病,战争。这些苦难,就算心里无法接受,也必须勇敢承受。

我们躲在一个叫做梦想的避风港里,逃避着所有关于现实和生活的风雨。梦想成为了我们逃离一切责任和现实最好的借口。

我们就是如此的贪恋高潮,渴望刺激,嫌弃自己的平庸,厌恶生活的琐碎。我们有勇气去冒险,却始终没有勇气去接受平凡。

若干年前,当我一个人背着背包,怀揣着一颗不甘平庸的心第一次踏出国门的时候,大概就是出于那样的一种心态。我看了三少写的书,看过那么多人描绘的自由不羁的生活方式,总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于是我用学校发的钱买了一张廉价机票,办好签证,就踏上了我的第一次的独自远行。

坦白说那次在泰国和马来的旅行,我其实收获蛮多。从那以后,我也成了一个爱出行的人。但慢慢的,旅行于我,开始由一种新奇的体验,逐渐变成逃避现实的工具了。旅行总是短暂而刺激的,然而每次旅行结束后,总归是要回到原本琐碎的日子,然而心情就会一落千丈。

塞万提斯笔下有一个角色,叫做堂吉诃德,我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堂吉诃德是一个富有争议的角色,有人觉得他勇敢,也有人觉得懦弱。勇敢是因为他有一种理想主义的情怀在心理,而觉得他是懦夫的人总是认为他一直在逃避现实。

堂吉诃德是一个荒诞的人,但又似乎没有人比他更真实了。

我也常常会把自己置身于虚拟世界里。动漫,游戏,网络,美剧,这些都是可以让你短暂脱离现实苦海的精神粮食。讽刺的是,我现在所学习和研究的却也正是这个虚拟世界的根基——计算机。

这也是「生活的真相」吧,生活的琐碎与伟大的美丽水乳交融,既有日常,又有高潮,既有逃避,又有前行。

罗曼罗兰说:「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生活给了我什么,我就在上面盖房子。

如果生活给我的不是激情,而是平淡,我也接受。万一我运气很差,生活给了我一坨 shit,也无妨。

有的人,可以惊天动地得过一生。但大多数的人,一生都是平平淡淡的。读书,工作,相夫教子。我一个远方表姐结婚生孩子以后对我说,生活其实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日复一日的白开水一样的平淡无奇,共进退共患难,这才是幸福。你们年轻人四处旅行,寻找激情与偶遇,这不是生活,也不是婚姻。

闯天下之心的人,很多。但安于平淡,采菊东南下,悠然见南山的人,太少。

认清生活的真相,还仍热爱着它,用心生活,才是真正的英雄主义。

生日快乐!

移植终于四个多月了,马上就要做移植后的第四次骨穿了。

目前身上的排异基本集中在皮肤上面了,起了很多红颜色小疹子,肠胃也有了轻微的排异,有时候肚子会不舒服,不过似乎比上次好很多了。医生增加了环孢的量,希望可以控制下去排异。天气好的时候,我也会去清河边上溜达溜达,跟其他病人聊聊天,说说话。

虽然我的身体在一天天的好转,但是焦虑的情形却好似加重了,比起住院时可以什么都不想的状态,现在焦虑的事情越来越多。生病时的焦虑,大多都是自身相关的事情,住院,发烧,买药,进仓。而现如今的焦虑,却来自于外部的世界。

有时候,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运了。患上我这个疾病的概率大概是十万分之三,而其中能活过五年的只有不到有一半的人。但另一方面,我自己又好像是幸运的人,如果不是幸运的话,我又岂能活到现在,给大家分享自己的心情。

喝过很多心灵鸡汤,也听过很多道理,然而到了自己这里,就是控制不住的焦虑。

我觉得自己大概是染上了 Quarter Life crisis ——「医院通知单」,「失业」,「租房」,「毕业」,「收入」,「婚姻」,这几个危机相关的关键词我全摊上了,它们就像烙在脑子里了一样。周围的同学们有一些已经都找了好工作,有些结了婚,有些出了国,成了人生赢家。

焦虑似乎是脱离我的意志而存在的,无论我怎么安慰自己,无论我怎么明白事理,这份焦虑都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这场病,让人感到无力,不以我的任何意志为转移。

还有半个月我就25了。22岁到25岁,我就好像一辆跑车突然抛锚,在原地等着修理,看着周围的人都往前跑着,一个一个的都超过了我。

昨天在医院看门诊的时候,排在我前面的是一对父母。父亲患病,儿子是供者,已经安排好进仓了,下周末供者查完体,就可以进了。可是,偏偏孩子的中学会考时间也定在了下周末,刚好与查体时间冲突。统一考试无法更改时间,以至于这对父母甚是犹豫。这位父亲从原本不打算移植,后来到下决心打算移植,中间就纠结了许久,而如今好不容易排到了仓,却又因为孩子的中考,心里又产生了动摇。

学校那边是没有商量的希望了,于是父母就来找医生商量看能不能把时间灵活一两天。我记得他们当时用的那个词:「人生大事」,中考一年只有一次,错过了这次,就只有再等一年了。

人这一辈子,其实有无数的人生大事。人生大事有哪些?高考,中考;婚姻,爱情;工作,事业;这些事情都是周围人眼中的人生大事。但到底哪一件才是真正的人生大事?我也不知道。

在北京待着很容易焦虑,大概是周围的人都太忙了。忙着赚钱,忙着加班,忙着学习,忙着让自己的每一次人生大事都不要后悔。

我自己也曾是这一批大军里的一员,一直精打细算着自己的每一个阶段。从高考,大学,读博,中间无数次我都打算 Gap,但一直都放弃了。因为我怕,我怕这一年过去,我就落在了后面……

有人跟我说,他有一个欧洲的室友,从开学就在随心所欲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到了期末,要交 Project 了,花了十几个小时,粘了一个小模型就交给老师了,他毫不在意自己的 GPA,只希望自己每天都开心。

当然我是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欧洲人都是这样,我也没去过欧洲。不过我在台湾的时候倒是深深感受到了中国大学生和台湾大学生的不同。不少台湾大学生一学期也就开学期末去上两次课,平时就在社团啊,参加各种活动啊,做自己的事情。

最关键的是,我最后也没有觉得台湾同学比我们大陆同学差到哪里去,该找工作的也找工作,该出国的继续出国读书,我甚至觉得他们比我还要明白事理的多,可以在大学里尽情的玩,他们的眼界不仅仅局限于书本。

比来比去,最后却发现到头来没有任何意义,我也没有因此变得更幸福。

之前跟朋友聊天,朋友跟我说,她觉得中国人对钱过于敏感了。我恍然间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

只要跟钱有关的事情,往往都能成为热点。

电视每天都在谈论各种指数的增幅,马云因为太有钱成了马云爸爸,而房价的一涨一跌,也牵动了许多人的心。

大伙还记得罗一笑么?那个大眼睛的白血病小姑娘。很多人捐钱给她治病的那个小姑娘。不少人应该都只是行善而已,却不知为啥像触动了某些人的玻璃心,关注点都成了罗尔是不是骗子身上。

之前 Positive Psychology 里就有说到,物质和名利给人的幸福是短暂的,而钱只要到了能解决基础的需求的地步,再多了对提升幸福也就完全没有用了。

那难道我们到最后所有人的幸福感都是一样的?不是的,课程里提到了有一类人过的比其他人都幸福,就是愿意给予的人。给予,用佛家的话讲,那就是「布施」。

其实行善,不仅仅是捐钱而已,还可以布施微笑,关怀和勇气,换句话说,叫「布施幸福」。

美国也有一个跟笑笑差不多大的孩子。叫 Miles Scott,白血病患者。这个孩子非常喜欢蝙蝠侠,当人们得知孩子患病的消息以后,为了给孩子圆梦,整个旧金山市化为哥谭市,为了这一个孩子送给了孩子一份金钱买不来的惊喜,奥巴马还亲自给这个孩子打来电话,而这个孩子后来也被被媒体叫做了 Batkid - 蝙蝠侠男孩。

这件事情最后被拍成了纪录片(注:我把预告片放在原文链接里了)。

这些与金钱无关的东西,往往才是和幸福更有关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布施它们,不需要你自己很富有,你几乎也不会损失什么。

今天是平安夜,不少人都放假了,有人晚上约了饭局吃饭,有些人会参加教会的活动,有人订了圣诞礼物准备跟心爱的人告白,而圣诞老人,也等着送给孩子们礼物。大家各有各的开心和快乐。

罗一笑小朋友在今天永远离开了我们。人生带不走的东西太多了,人一死,很多东西就都没了。

「我赤裸裸的来到这个世界,转眼间而又赤裸裸的回去罢。」

人生也不是一场比赛,没有必要和人竞争什么。既然我无法消除掉自己心中的焦虑,倒不如尽自己所能的去布施微笑,关怀和勇气吧。

我也许不是富翁,但我并不贫穷。

这首 Stille Nacht 送给大家。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Merry Christmas!

人啊,很容易就会忘了初心。

那初心是什么?

初心就是原初之心,是当你还是小白的时候,心里所怀的想法和愿望。「Beginner」这个词,在日语里就叫「初心者」,意思是刚刚入门的人,对于一切都还充满了好奇之心,没有成见,没有太多的欲望。

在医院的病人们大多对移植仓都是排斥的:那间小小的房子,对于病人来说,被关在小房子里几十天,其实心里面想象的就是监狱。而那天在医院里,我却听到一个孩子说了一句话,他说:「爸爸,移植仓看上去好舒服,好干净啊!还有电视和小床!」。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监狱」的概念在脑子里。

医院里的孩子们,大部分总是开开心心的。他们不会想,「要是没有生病,自己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他们也不必担心自己成了为家里的负担,他们就是单纯的在医院里待着而已,该开心还是开心,该玩还是玩儿,闹孩子脾气的时候还是闹孩子脾气。

当我们还小的时候,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是新的,对事物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概念,就可以以纯净的心去接触事物和问题,长大之后反而被各种名词和概念所禁锢,抓不到事物的本质,初心就慢慢丢失了。

人最初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所期望的,和一段时间后所期望的,总是会产生偏移,这就是忘了初心。

比方说,原本只是希望帮助当地村民而当了村官,最后却为沦为钱权的追随者。再比方说,移植到了这个阶段的我。

我刚刚生病的时候,想法是很纯粹的,「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多看看世界」。甚至能够多看一眼外面的天空,都觉得很开心。但是慢慢就不是这样了,我现在看着天空,却常常焦虑和担心。移植至今,过去第三个月了,各种小状况不断,皮肤上有了排异,还犯了胃炎和食管炎。骨髓穿刺的结果也不是很理想 —— 检查结果里,WT1基因的表达有1.5%左右,已经高于了正常值0.6% —— 而WT1是一个很灵敏的基因,如果持续升高,就提示白血病复发。

还记得第一次化疗结束时,第一次走出医院时的激动的心情,看着蓝天,看着绿树,这世界上的这一切都还那么好,这世界那么大,我还有好多地方可以去看。后来在休息期间去了新加坡的乌节路,开心得不得了。

治疗到后来,心情也就没有那么单纯了,出院也已经不是那么值得让人激动的事情了。等到出院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考虑下次住院,就开始担心会不会发烧。甚至有些害怕停止治疗,比方说「当全部治疗结束以后,白血病又回来了怎么办」。想来当初的想法是很简单的,只要有一天就过一天,很坦然。「既然我空手而来,空手而归也无妨」,就是这样的想法使我只要有一点点小的好转就很满足了。但是时间越久,想带上的东西就越来越多,放不下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高三那年去北京,是我见帝都的第一面,那时我去考清华的特长生,在校园里亲眼看到北方的雪,第一次感受北方的冬天。那时看雪,就怀有有一种「初心」。白色的雪,晶莹剔透,如同水晶一般。后来念书以后,对雪也一直是期盼着的。不过四年以后,雪也成了每年冬天的平常之物,没有什么稀罕了。

前几天北京下雪了。在新加坡待了将近两年以后,再次看到下雪,仿佛那种「初心」又回来了。头一天还乌烟瘴气的城市,下雪以后被净化了,披上了银色的外衣。「初心」虽是「Beginner’ s mind」,但是往往在初学的时候,却感受不到「初心」。「初心」是在经过长时间之后,重新拾起某个东西时,会感受到的。

因为初学时,我们「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后来,了解的越多,感受的越多,于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心中杂念丛生,失去了平静,看问题不再是问题本身。及至最后,「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时的「初心」才能被真真切切的感受到。

回想每个人自己,还有多少人记得自己最原初的「初心」呢?

认真学习,是因为觉得好奇,还是因为这样才能有好工作? 练习乐器,是因为喜欢音乐,还是因为特长可以加分? 结婚生子,是因为喜欢一个人,还是因为时候到了而已?

最近的自己,总是很难静下来。不停的担心自己未来的道路。

其实这也是很自然的反应吧,不光是我,似乎我圈子里看上去前程大好的人也都有同样的感受,比方说前段时间朋友圈里最火的文章是《你也遭遇四分之一人生危机了么》和《我上了985,211,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大家都是很焦虑的在活着。

这个阶段,看什么都是危机,完全没有一点点安全感,而我们大多数人的人生才刚刚走到「山非山,水非水」第二阶段,这个时候是最容易丢失初心的时候。我的科研之路甚至还没有开始走——而这刚好成了我最最有危机感的事情,「别人家的孩子都上小学了,而我大学却还没毕业」这样的笑话很有可能就会发生在我这样的人身上。

不过,值得慰藉的是,我选择读Ph.D的「初心」并不是为了毕业,也不是为了能够有份好工作或是流芳百世。我当初选择这条路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我喜欢「计算机科学」,特别是这个「人机交互」这个和「心理学」和「设计」交叉的方向,我觉得这个研究方向是我自己喜欢的——我喜欢人与科技的交流,喜欢带科技感的艺术,喜欢有创造性的新技术,喜欢科技带来的慢慢的生活。

所以,如果能够一直怀着这样的初心,我的生存幸福感就会高出很多。

希望多年后重读此文的时候,能够仍然记得自己最初的冲动和追求,要提醒自己,常常想着最艰难的时候。

勿忘初心,大家也是。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离开新加坡的时候是早晨一大早,学校一行人来机场送我,不少都没顾上吃早饭。其实,我一直不敢明说,也许这一别就是永别。

在那之前,与朋友们一起最后聚餐的时候,大伙瞒着我,准备了一本写满留言的小册子给我,看着那些字,原本平静的心情竟然波澜起来,几度哽咽。

回想起一切的开端,竟也过去了两年时光。上学的那半年,也便是我最值得珍视的那半年了罢。

两年前的八月,我在天府软件园里通宵干活,我戏谑的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没有时间社交,没有时间陪爸妈,千万不要走上程序员这条不归路,写代码最终会让人家破人亡”。

同年九月,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我只身来到了新加坡,不曾想自己八月的戏言竟然成了真。诺大一个新加坡,那时我认识的只有几个人,H,Y 和 R 是其中三个人,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帮上了大忙。

我去 UHC 取体检报告的时候,那里的医生告诉我,说体检结果显示我有轻度的贫血,医生首先是怀疑我有遗传性的疾病。

“最有可能的是地中海型贫血。” 说话的人是 Dr. L,一个 40 岁上下的华人男医生,他用平静的语速说道,“人的每一个红细胞里都有两个血红蛋白,如果父母有一方是地贫基因的的携带着的话,孩子就可能患上这种疾病,单个红细胞上只有一个血红蛋白。”

“应该不会啊,我父母都没有这样的情况,母亲虽然有一些缺铁贫血。”我说道,“但我一直以来的体检都没有贫血过。”

“这样,以防万一还是复查一下吧,查一下贫血的原因。”

于是我就重新抽了一管血,抽血的时候,我跟抽血的人指了指上次抽血的地方,那里肿了一块,呈暗青色,她指示我说让我这次多按一会儿,应该是上次淤血了。

……

也就是几天后,在 SUTD 报道入学的当天,我在入学讲座上收到了 UHC 的电话,通知让我去领报告,并且说医生希望再见我一次,听声音感觉很急的样子,但由于那时我非常不习惯新加坡的英语口音并不清楚她具体还说了什么,再加上那天我在学校有很多待办事项,所以把时间推到了第二天。

我内心第一次有些许的不安,莫名其妙的觉得要出大事了。但是那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洗完了衣服,中午和 H 一起在国大吃完饭。下午两点左右我就前往了 UHC。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一出门,再次回家就是一个月以后了,所以也是轻装出门了。

“你的血液报告很不常见。”接见我的是仍然是 Dr. L,他指着报告说,“我从这次报告里发现你的血小板非常低,只有7个单位,正常人大约是150个单位,你的血液可能不太正常。我需要送你去看专科医生。”

“会是——白血病么?”我担心的问,毕竟对我来说,能够立即想到的血液疾病也只有这个了。

“应该不会是白细胞癌的。”医生说道,“因为你的血液里的白细胞的数量并不是特别多,基本上是正常的,我担心是你的内脏或是脑部可能会出血,因为你体内的血小板非常低。”

“白细胞癌,就是白血病,血癌么?”我再一次问道。

“是的。所以你之前贫血也不是由于遗传或者缺乏铁质造成的。”医生补充道,“我想专科医生应该会比较了解。我送你去急诊,这样时间会比较快,费用也比较低,如果是直接预约血液科的医生的话,时间可能要一两周了,而且费用也更高。”

从校医院出来以后,我便带着查血报告和校医院的介绍信,来到了国大医院的急诊科室,首先被怀疑的是登革热,但是由于我一切不适的症状都没有,所以医生也不太确定,“我会联系血液科的专科医生,你先出去等等。”

不一会儿就又被医生叫了进去,医生说:“专科医生已经了解你的情况了,我会先抽你一管血,然后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就会有检查的结果。”出来以后,我一直在焦急的等待血液报告的结果,我们想着可能性,登革热啊,紫癜啊,但是我和 H 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最坏的可能性。

以至于后来医生说出 Leukemia 这个词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听过。我的脑子就像断片了一样,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于是后来我就被限制了行动自由,被留在了医院,手上插上了滞留针,送到了观察室。观察室里的几个小时,感觉就像好几个月的样子。我在里面输了4袋生理盐水,一直待到了凌晨,然后就被送到了六人间病房,期间我微信了高中的朋友 D,问他怎么办。

……

Leukemia —— 血癌,或者白血病。“白血病”,便是由于患者体内的血液里可以检测到大量未成熟的白细胞而得名。按照现在学术界和医疗界的分类,又被分为急性和慢性以及骨髓性和淋巴性。因为媒体的报道,所以这个病名对我来说其实并不陌生。不过具体对于这个病,我还是知之甚少的。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是,这个病会在自己的身上被诊断出来。

我当天做了好长好长的梦。关于梦想,关于爱情,关于父母,关于朋友,关于过去和未来,关于生命的一切有意义的与无意义的一切,当然也梦到了关于钱,生活里的琐碎,让人心烦的物质世界。

……

第二天的早饭,我已经没什么胃口吃了。最纠结的大概是要如何跟父母说这个问题,以及花费到底如何。

M 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专司血液科和移植的医生。头发齐肩,看上去非常的干练,一大早,就过来跟我说,让我联系学校的相关人员。语速稍快但不口音不重,说实话,听了几天的 Singlish 以后,突然有一个口音稍微纯正一些的人来跟你说话,内心还是颇有宽慰的。

后来我就电话了我的导师。其实我虽然入学了,但是因为刚开学一天而已,我还没有给他干过任何工作。

总之我的导师 W,他是在接到我的电话后赶到医院来的。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 Skype 里面,我怀着紧张的心情跟他套完磁以后,突然松了一口气,让他给我推荐几本人机交互方面的书籍。然后他给我推荐了 The Design of Everyday Things 。也就是从我看完那本书开始,我坚信了人机交互一定是我这辈子都会钟爱的方向之一。

说实话,跟导师聊天,常常让我觉得就是和另外一个我在聊天一样。和我一样,W 常常会优柔寡断,会觉得打扰别人是一件很冒犯的事情。但另一方面,他又非常会照顾别人的感受,尊重别人的想法。

R 和 Y 之后也来了医院。他们和我是同一级去 SUTD 的工大学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俩也来看过我很多次。其实,我也只是和他们来之前在工大开开心心的吃过一顿饭而已,他们没事儿就来看看我,我也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开心。

“学校的事情你都不用担心。”当时 Y 这样跟我说,Y 真是一个非常稳重且靠得住的人。

总之,那几天简直是昏天黑地,见了无数不同的人,去了各式各样的中心体检。我还记得我对着窗户发呆的时候,医院的社工 Z进来了。社工 Z 跟我聊天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哭了一场。是啊,汉子也有流泪的时候。

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人是X姐,她是我在医院遇到的为数不多的非东南亚籍的工作人员之一。这两年来,无论是在实际行动上,还是心理上,都受她照顾非常多

其实生病了,就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喜欢你这个人然后会尽力帮你的人。身边的人当然最能帮上忙,当远方的朋友,可能帮不上忙,但其实都还是牵挂着你的。访与不访倒是其次,真正重要的是当他知道这件事情以后的第一反应,倘若是关心你的人,自然会顾及你的内心感受。

我最幸运的大概就是,朋友圈子里,有很多都是这样的人。

……

住院的日子是漫长且寂寞的。

倘若不住单人间也还好,但同住的病人,也总是来了又走,换了又换。

有一次在医院对床的,是个老爷爷,大概将近九十来岁了。我来的时候老爷爷就在对面了。身上插了很多监测的仪器,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其中一天,来看老爷爷的人很多。妻子。女儿,女婿。还有孙子孙女吧。

那天,老爷爷突然在床上就开始哭了,将近九十的人的哭成这样,我还是第一次见。旁边大概是她的女儿,就抱着他的头。其实,女儿也有六十来岁的样子了。

有一个细节,实在是让人动容,大概是老爷爷妻子的人,突然转过头来,背对这老爷爷,正好正对着我,我看到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眼泪哗哗的留下来。

擦干眼泪,又强作笑颜,转头回去。

生活是那么的温暖和残酷。

在这温暖又残酷的日子里,我熬过了第一劫。

之后的日子,虽然算不上无忧无虑,但还是蛮让人满足的,我终于开始了以前搁置很久的三样事。

其一是日语。

虽然学的很慢,但日语课也是蛮有意思的。

日语课上,偶尔也能遇到一两个很聊得开的人。刚开始的时候,是在全日制的班上,那时我已经在家里和医院宅了近8个月之久了,感觉完全脱离了社会。那个班有不少跟我同龄的人,但都是土生土长 Singaporean。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会觉得他们的笑点,说话的方式跟你差很多。比方原本你说英语就好了,他们非要和你说华文,然而又经常说着说着华文,不知道怎么说就卡住,再蹦一句英文出来。想想也真是无语。

不过,慢慢发现,其实他们很多地方和你也一样。原来他们和你一样都喜欢老任,喜欢皮卡丘,喜欢牧场物语,都喜欢二次元,跟你一样喜欢日本的文化。后来你才了解到,原来他们说不好华文也是有原因的,就跟在中国,英语好的都是刻苦专门学习英语的一样。由于平时很少使用,所以需要特别练习。

后来我也开学了,不再上全日制的班了,就转到了周末班去。那个班上的人大多都是平常有其他事情的人,班级的感觉也会不太一样,大家的交流也少了不少。不过比较有意思的是,上课的老师叫 Kawai,是的真的就是叫 Kawai(卡哇伊)。但那年年末的时候,卡哇伊就离开新加坡回日本了。我没想到的是,也不知道谁提起得,呼吁大家集体写了一张卡片给她道别。我也是突然意识到,尽管周围的人交流少了不少,但其实大家也是有很多细心地感动的人小心思的,表面上不怎么说,大家其实也是一样的。

S 桑看起来其实跟我同龄,是后面那个班上的一名同学。虽然看上去很年轻,其实她都已经结婚了。她经常称呼她老公为“先生”,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先生其实和我是校友。S桑在我离开新加坡之前,专程来给我道过一次别。

说起来,Ikoma 那里并不好找,第一次去的时候,还以为它就在旁边的伊势丹里面。直到穿过了伊势丹,才意识到其实是在一旁的写字楼里。上了12楼,出电梯一拐,就是日语学校所在的地方了。第一次对那里的印象就很好,除去本身装饰和布置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当时接待我的 Y 桑了吧。

Y 桑说话并不快,说话音调也不高,总之就是给人很平静的感觉,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对 ikoma 是一无所知,但她简短的陈述又却总是能够解释你心中的疑惑。当然我是后来才知道,Y 桑其实也是中国人,不过那时第一次见面,所以开口说的是英语吧,大意就是“报名怎么报”,“时间怎么样”之类的并不是很要紧的日常对话吧,总之给了我一种这个学校很靠谱的感觉。

今年年初,Y 桑告诉我她从 Ikoma 离职了。原本说好要等她再回新加坡的时候,可以带她参观一下 SUTD 校园的,但之后我也回了北京。

其二是钢琴。

尽管自幼就在练习单簧管,但阴差阳错的,或是时间不合适,或是错过了试奏,或是乐器不在身边,总之一直都没有机会进乐队,最多的也只是跟了一两次排练,也是遗憾。遗憾之余,也好在打了好的基础,学起钢琴来比想象来少了不少弯路。钢琴不像单簧管需要配合多个声部才会不显得单薄,所以一个人演奏的乐趣也就多了不少。

一直以来,我都是自学,没有专业的老师,也就一直都只是自己摸索着来。8月份的时候,也是机缘敲好,我认识了1900。1900 从小练习钢琴,现在简直在做钢琴老师。第一次见1900,觉得他大大咧咧的,吃了一大碗面。但其实他也是一个蛮有创作才华的人。

虽然大部分的乐理知识我都知道,但一直没有系统的练习过技巧,至于练习顺序那更是一无所知。总之,在1900麾下练了近半年的琴,感觉手指的劲比以前强了不少。以前弹琴没有余力,现在手上有了余力,也就更容易控制了。

其三是旅行。

严格来说,旅行也不是什么搁置的计划,我大学四年,唯一没搁置的就是旅行。

真正搁置的是日本之行和环游世界之计划。第一次打算去日本,那还是高三毕业的暑假,同学一行去日本旅行。但是,我居然用那个暑假去上了托福班,以至于没能跟大家一起去成日本。

说来惭愧,这一拖就是五年。

日本的旅行算是去年的小高潮了。

这一行的收获之一大概是拉面。日本拉面种类繁多,价格也大多不算太高,属于典型的大众美食。

但是,这一小小的美食,讲究却不少。面条不同,Udon 还是 Soba,有无汤底,或是咸淡不同,带辣或是不带,配菜也是很讲究的,牛肉还是豚骨也都会影响味道。我不是美食大师,讲不出那么多细微区别,但是日本的拉面真是风味不同且非常好吃呢!

这一行也是稍微一窥了日本人的精神世界,也算是这一行的收获之二。其实日本人是很崇敬神的一个民族,这点从日本随处的神社就可见一斑。另一方面,宅文化虽然传遍了全世界,在日本倒还是小众文化,也就在秋叶原能够深深感受到,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文化里,也能感受到日本人对神鬼的敬畏。著名的《千与千寻》里面的鬼的形态,想必是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虫师》这一婉婉而来的作品,更是根植于日本人对山,对树,对自然的敬畏。

在京都,神社更是成为了城市的主题。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浓浓的宗教氛围里。日本人相信一切万物都可以有神,山可以有山神,河可以有河神。所以,你在京都的山上会看到一幅全世界都很少见的图景,不同的宗教的神社紧挨着。佛教,道教,以及日本当地特色的宗教,甚至是基督天主,全部都是参谒的对象。

日本如此的具有包容性,也难怪佛教在日本能够顺利传开并在当地演化开来。

曾经,一朋友去一座不知名寺庙里玩,有个和尚问他信不信佛,他说不信,和尚说那也很好,未知苦处,不信神佛,这说明你过得很幸福。

“未知苦处,不信神佛”,这句话很有道理。我本来也不信佛,甚至连冥想都觉得是伪科学。初次对佛教开始感兴趣,其实要追溯到台湾。

当时,负责交大陆生事物的人是谢小姐。谢小姐其人,待人大方,而且也热爱大陆文化。她常常说“台湾的年轻人远没有你们努力”,也常常说“你们来台湾就应该好好玩儿”。

谢小姐大小事务都有负责,我常常想,到底什么是她内在的工作动力呢。

一直到那天听南京大学的 F 同学跟我说到,谢小姐是信佛的。

后来才听谢小姐说起她出来工作的契机。谢小姐的爱人出了意外。带着三个女儿的她,没有经济收入,于是出来工作。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工作,才让她能够接触我们,能够体验到不一样的人生。她对我说,她觉得那其实是一场修行,而学佛的她也受益匪浅。

谢小姐还曾留言给我说“在校時並沒有特別照顧到你一直是我當屆最大的遺憾”。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在台湾的那段日子对我影响很大,以至于我常常不由自主的就会谈起台湾。其实,那次环岛之行(其实是骑车东岸之行),大概是我人生中做的最疯狂的一件事情了。骑车也是一种历练,更重要的是,你享受的是整个过程,而不是结果。

台湾很注重人的精神世界,所以也有不少人在台湾宣传佛教文化和修身养性之法,以至于我常常看到比较好的佛教书籍都是繁体的,高中同学 C 给我的《了凡四训》就是其一。C 是一名医学生,现代医学过度重视生理过程以后,往往会忽略人的心理过程。医生也算是看了太多人间生死的一个群体,信佛,对于人治疗人的心灵可能比起西医学更有作用。我很感激 C 在我生病以后给我的帮助,作为医生群体中的一部分,她往往比其他人更能了解我的困难所在。

我也很感激我的所有高中同学们。我住院不久,P 神秘兮兮的给我发了一个百度链接过来,原来是一段支持我的视频。在那个视频里,大家说了好多我以为大家已经忘记甚至我已经以为我都忘记的事情。原来,每个人都是一样有那么些恋旧。我也是从那里才知道,大家成立了一个后援团。

瑜伽,冥想。这些以前我都觉得很迷信的词汇,现在对我而言也有了另外的意义。出院以来,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心灵上,这两样暗地里都帮了我不少忙。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已经两岁了。我是很感激多活的这两年,尽管生活有时依然像逛杂货市场,挤的所有在里面的人喘不过气。但是,毕竟是活着,你知道你能够还能够有口气。

如今虽然复发移植,但是希望还在那里。有时候也会想,倘若一切顺利会如何。

若不是因为生病,恐怕我也已经周游列国了。但回想起这两年,倒也算是恩赐了。两年前,我就有那个周游世界未尽事项,如今也算是勉强踏出了一步。也许这次上天给了我樱花国,下一次就会给我枫叶国吧。

算下来,一切顺利,等到毕业之时,我大概才二十六七岁。而如今我恐怕我毕业也已经快三十了。“三十而立”,正是成家立业之时,而我那时只会是个初入社会刚毕业的小生。也会叹息世事无常。

那时我才真的是一无所有白手起家。

转念一想,也不会是真的一无所有。在重病之时,还关心你的人,大概就是永远会关心你的人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无法一一言叙。

我的爸妈一直都是中国传统式的长幼尊卑,爸妈这两年来,也是跟我一起受了不少苦,维系着这个家。

人生就像无数条时间线,或平行,或交叉,或重叠,织成了一张大网。你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条,但对你而言,这不起眼的一条却有非凡的意义。那些与你人生轨迹相交的线,一同和你构建了你和你周围的世界。

之后的日子,谁也说不准。我能做的我都做了,如今进仓了,一切都看天命,大概我自己也是担心,以后没机会再去感激什么。死亡,让你们,让这几年的一切,都变得对我而言意义非凡。也正是死亡,才能让一切变得毫无意义。

缘起缘灭,缘聚缘散。这一切,都是缘分。缘尽了,我就走了。缘不尽,友不尽。

谢谢你,走进我人生的你。送你一朵莲花,未来的佛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