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新加坡的时候是早晨一大早,学校一行人来机场送我,不少都没顾上吃早饭。其实,我一直不敢明说,也许这一别就是永别。

在那之前,与朋友们一起最后聚餐的时候,大伙瞒着我,准备了一本写满留言的小册子给我,看着那些字,原本平静的心情竟然波澜起来,几度哽咽。

回想起一切的开端,竟也过去了两年时光。上学的那半年,也便是我最值得珍视的那半年了罢。

两年前的八月,我在天府软件园里通宵干活,我戏谑的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没有时间社交,没有时间陪爸妈,千万不要走上程序员这条不归路,写代码最终会让人家破人亡”。

同年九月,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我只身来到了新加坡,不曾想自己八月的戏言竟然成了真。诺大一个新加坡,那时我认识的只有几个人,H,Y 和 R 是其中三个人,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帮上了大忙。

我去 UHC 取体检报告的时候,那里的医生告诉我,说体检结果显示我有轻度的贫血,医生首先是怀疑我有遗传性的疾病。

“最有可能的是地中海型贫血。” 说话的人是 Dr. L,一个 40 岁上下的华人男医生,他用平静的语速说道,“人的每一个红细胞里都有两个血红蛋白,如果父母有一方是地贫基因的的携带着的话,孩子就可能患上这种疾病,单个红细胞上只有一个血红蛋白。”

“应该不会啊,我父母都没有这样的情况,母亲虽然有一些缺铁贫血。”我说道,“但我一直以来的体检都没有贫血过。”

“这样,以防万一还是复查一下吧,查一下贫血的原因。”

于是我就重新抽了一管血,抽血的时候,我跟抽血的人指了指上次抽血的地方,那里肿了一块,呈暗青色,她指示我说让我这次多按一会儿,应该是上次淤血了。

……

也就是几天后,在 SUTD 报道入学的当天,我在入学讲座上收到了 UHC 的电话,通知让我去领报告,并且说医生希望再见我一次,听声音感觉很急的样子,但由于那时我非常不习惯新加坡的英语口音并不清楚她具体还说了什么,再加上那天我在学校有很多待办事项,所以把时间推到了第二天。

我内心第一次有些许的不安,莫名其妙的觉得要出大事了。但是那种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洗完了衣服,中午和 H 一起在国大吃完饭。下午两点左右我就前往了 UHC。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一出门,再次回家就是一个月以后了,所以也是轻装出门了。

“你的血液报告很不常见。”接见我的是仍然是 Dr. L,他指着报告说,“我从这次报告里发现你的血小板非常低,只有7个单位,正常人大约是150个单位,你的血液可能不太正常。我需要送你去看专科医生。”

“会是——白血病么?”我担心的问,毕竟对我来说,能够立即想到的血液疾病也只有这个了。

“应该不会是白细胞癌的。”医生说道,“因为你的血液里的白细胞的数量并不是特别多,基本上是正常的,我担心是你的内脏或是脑部可能会出血,因为你体内的血小板非常低。”

“白细胞癌,就是白血病,血癌么?”我再一次问道。

“是的。所以你之前贫血也不是由于遗传或者缺乏铁质造成的。”医生补充道,“我想专科医生应该会比较了解。我送你去急诊,这样时间会比较快,费用也比较低,如果是直接预约血液科的医生的话,时间可能要一两周了,而且费用也更高。”

从校医院出来以后,我便带着查血报告和校医院的介绍信,来到了国大医院的急诊科室,首先被怀疑的是登革热,但是由于我一切不适的症状都没有,所以医生也不太确定,“我会联系血液科的专科医生,你先出去等等。”

不一会儿就又被医生叫了进去,医生说:“专科医生已经了解你的情况了,我会先抽你一管血,然后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就会有检查的结果。”出来以后,我一直在焦急的等待血液报告的结果,我们想着可能性,登革热啊,紫癜啊,但是我和 H 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最坏的可能性。

以至于后来医生说出 Leukemia 这个词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听过。我的脑子就像断片了一样,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于是后来我就被限制了行动自由,被留在了医院,手上插上了滞留针,送到了观察室。观察室里的几个小时,感觉就像好几个月的样子。我在里面输了4袋生理盐水,一直待到了凌晨,然后就被送到了六人间病房,期间我微信了高中的朋友 D,问他怎么办。

……

Leukemia —— 血癌,或者白血病。“白血病”,便是由于患者体内的血液里可以检测到大量未成熟的白细胞而得名。按照现在学术界和医疗界的分类,又被分为急性和慢性以及骨髓性和淋巴性。因为媒体的报道,所以这个病名对我来说其实并不陌生。不过具体对于这个病,我还是知之甚少的。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是,这个病会在自己的身上被诊断出来。

我当天做了好长好长的梦。关于梦想,关于爱情,关于父母,关于朋友,关于过去和未来,关于生命的一切有意义的与无意义的一切,当然也梦到了关于钱,生活里的琐碎,让人心烦的物质世界。

……

第二天的早饭,我已经没什么胃口吃了。最纠结的大概是要如何跟父母说这个问题,以及花费到底如何。

M 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专司血液科和移植的医生。头发齐肩,看上去非常的干练,一大早,就过来跟我说,让我联系学校的相关人员。语速稍快但不口音不重,说实话,听了几天的 Singlish 以后,突然有一个口音稍微纯正一些的人来跟你说话,内心还是颇有宽慰的。

后来我就电话了我的导师。其实我虽然入学了,但是因为刚开学一天而已,我还没有给他干过任何工作。

总之我的导师 W,他是在接到我的电话后赶到医院来的。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 Skype 里面,我怀着紧张的心情跟他套完磁以后,突然松了一口气,让他给我推荐几本人机交互方面的书籍。然后他给我推荐了 The Design of Everyday Things 。也就是从我看完那本书开始,我坚信了人机交互一定是我这辈子都会钟爱的方向之一。

说实话,跟导师聊天,常常让我觉得就是和另外一个我在聊天一样。和我一样,W 常常会优柔寡断,会觉得打扰别人是一件很冒犯的事情。但另一方面,他又非常会照顾别人的感受,尊重别人的想法。

R 和 Y 之后也来了医院。他们和我是同一级去 SUTD 的工大学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俩也来看过我很多次。其实,我也只是和他们来之前在工大开开心心的吃过一顿饭而已,他们没事儿就来看看我,我也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开心。

“学校的事情你都不用担心。”当时 Y 这样跟我说,Y 真是一个非常稳重且靠得住的人。

总之,那几天简直是昏天黑地,见了无数不同的人,去了各式各样的中心体检。我还记得我对着窗户发呆的时候,医院的社工 Z进来了。社工 Z 跟我聊天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哭了一场。是啊,汉子也有流泪的时候。

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人是X姐,她是我在医院遇到的为数不多的非东南亚籍的工作人员之一。这两年来,无论是在实际行动上,还是心理上,都受她照顾非常多

其实生病了,就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喜欢你这个人然后会尽力帮你的人。身边的人当然最能帮上忙,当远方的朋友,可能帮不上忙,但其实都还是牵挂着你的。访与不访倒是其次,真正重要的是当他知道这件事情以后的第一反应,倘若是关心你的人,自然会顾及你的内心感受。

我最幸运的大概就是,朋友圈子里,有很多都是这样的人。

……

住院的日子是漫长且寂寞的。

倘若不住单人间也还好,但同住的病人,也总是来了又走,换了又换。

有一次在医院对床的,是个老爷爷,大概将近九十来岁了。我来的时候老爷爷就在对面了。身上插了很多监测的仪器,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其中一天,来看老爷爷的人很多。妻子。女儿,女婿。还有孙子孙女吧。

那天,老爷爷突然在床上就开始哭了,将近九十的人的哭成这样,我还是第一次见。旁边大概是她的女儿,就抱着他的头。其实,女儿也有六十来岁的样子了。

有一个细节,实在是让人动容,大概是老爷爷妻子的人,突然转过头来,背对这老爷爷,正好正对着我,我看到她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眼泪哗哗的留下来。

擦干眼泪,又强作笑颜,转头回去。

生活是那么的温暖和残酷。

在这温暖又残酷的日子里,我熬过了第一劫。

之后的日子,虽然算不上无忧无虑,但还是蛮让人满足的,我终于开始了以前搁置很久的三样事。

其一是日语。

虽然学的很慢,但日语课也是蛮有意思的。

日语课上,偶尔也能遇到一两个很聊得开的人。刚开始的时候,是在全日制的班上,那时我已经在家里和医院宅了近8个月之久了,感觉完全脱离了社会。那个班有不少跟我同龄的人,但都是土生土长 Singaporean。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会觉得他们的笑点,说话的方式跟你差很多。比方原本你说英语就好了,他们非要和你说华文,然而又经常说着说着华文,不知道怎么说就卡住,再蹦一句英文出来。想想也真是无语。

不过,慢慢发现,其实他们很多地方和你也一样。原来他们和你一样都喜欢老任,喜欢皮卡丘,喜欢牧场物语,都喜欢二次元,跟你一样喜欢日本的文化。后来你才了解到,原来他们说不好华文也是有原因的,就跟在中国,英语好的都是刻苦专门学习英语的一样。由于平时很少使用,所以需要特别练习。

后来我也开学了,不再上全日制的班了,就转到了周末班去。那个班上的人大多都是平常有其他事情的人,班级的感觉也会不太一样,大家的交流也少了不少。不过比较有意思的是,上课的老师叫 Kawai,是的真的就是叫 Kawai(卡哇伊)。但那年年末的时候,卡哇伊就离开新加坡回日本了。我没想到的是,也不知道谁提起得,呼吁大家集体写了一张卡片给她道别。我也是突然意识到,尽管周围的人交流少了不少,但其实大家也是有很多细心地感动的人小心思的,表面上不怎么说,大家其实也是一样的。

S 桑看起来其实跟我同龄,是后面那个班上的一名同学。虽然看上去很年轻,其实她都已经结婚了。她经常称呼她老公为“先生”,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先生其实和我是校友。S桑在我离开新加坡之前,专程来给我道过一次别。

说起来,Ikoma 那里并不好找,第一次去的时候,还以为它就在旁边的伊势丹里面。直到穿过了伊势丹,才意识到其实是在一旁的写字楼里。上了12楼,出电梯一拐,就是日语学校所在的地方了。第一次对那里的印象就很好,除去本身装饰和布置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当时接待我的 Y 桑了吧。

Y 桑说话并不快,说话音调也不高,总之就是给人很平静的感觉,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对 ikoma 是一无所知,但她简短的陈述又却总是能够解释你心中的疑惑。当然我是后来才知道,Y 桑其实也是中国人,不过那时第一次见面,所以开口说的是英语吧,大意就是“报名怎么报”,“时间怎么样”之类的并不是很要紧的日常对话吧,总之给了我一种这个学校很靠谱的感觉。

今年年初,Y 桑告诉我她从 Ikoma 离职了。原本说好要等她再回新加坡的时候,可以带她参观一下 SUTD 校园的,但之后我也回了北京。

其二是钢琴。

尽管自幼就在练习单簧管,但阴差阳错的,或是时间不合适,或是错过了试奏,或是乐器不在身边,总之一直都没有机会进乐队,最多的也只是跟了一两次排练,也是遗憾。遗憾之余,也好在打了好的基础,学起钢琴来比想象来少了不少弯路。钢琴不像单簧管需要配合多个声部才会不显得单薄,所以一个人演奏的乐趣也就多了不少。

一直以来,我都是自学,没有专业的老师,也就一直都只是自己摸索着来。8月份的时候,也是机缘敲好,我认识了1900。1900 从小练习钢琴,现在简直在做钢琴老师。第一次见1900,觉得他大大咧咧的,吃了一大碗面。但其实他也是一个蛮有创作才华的人。

虽然大部分的乐理知识我都知道,但一直没有系统的练习过技巧,至于练习顺序那更是一无所知。总之,在1900麾下练了近半年的琴,感觉手指的劲比以前强了不少。以前弹琴没有余力,现在手上有了余力,也就更容易控制了。

其三是旅行。

严格来说,旅行也不是什么搁置的计划,我大学四年,唯一没搁置的就是旅行。

真正搁置的是日本之行和环游世界之计划。第一次打算去日本,那还是高三毕业的暑假,同学一行去日本旅行。但是,我居然用那个暑假去上了托福班,以至于没能跟大家一起去成日本。

说来惭愧,这一拖就是五年。

日本的旅行算是去年的小高潮了。

这一行的收获之一大概是拉面。日本拉面种类繁多,价格也大多不算太高,属于典型的大众美食。

但是,这一小小的美食,讲究却不少。面条不同,Udon 还是 Soba,有无汤底,或是咸淡不同,带辣或是不带,配菜也是很讲究的,牛肉还是豚骨也都会影响味道。我不是美食大师,讲不出那么多细微区别,但是日本的拉面真是风味不同且非常好吃呢!

这一行也是稍微一窥了日本人的精神世界,也算是这一行的收获之二。其实日本人是很崇敬神的一个民族,这点从日本随处的神社就可见一斑。另一方面,宅文化虽然传遍了全世界,在日本倒还是小众文化,也就在秋叶原能够深深感受到,但即便是在这样的文化里,也能感受到日本人对神鬼的敬畏。著名的《千与千寻》里面的鬼的形态,想必是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虫师》这一婉婉而来的作品,更是根植于日本人对山,对树,对自然的敬畏。

在京都,神社更是成为了城市的主题。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浓浓的宗教氛围里。日本人相信一切万物都可以有神,山可以有山神,河可以有河神。所以,你在京都的山上会看到一幅全世界都很少见的图景,不同的宗教的神社紧挨着。佛教,道教,以及日本当地特色的宗教,甚至是基督天主,全部都是参谒的对象。

日本如此的具有包容性,也难怪佛教在日本能够顺利传开并在当地演化开来。

曾经,一朋友去一座不知名寺庙里玩,有个和尚问他信不信佛,他说不信,和尚说那也很好,未知苦处,不信神佛,这说明你过得很幸福。

“未知苦处,不信神佛”,这句话很有道理。我本来也不信佛,甚至连冥想都觉得是伪科学。初次对佛教开始感兴趣,其实要追溯到台湾。

当时,负责交大陆生事物的人是谢小姐。谢小姐其人,待人大方,而且也热爱大陆文化。她常常说“台湾的年轻人远没有你们努力”,也常常说“你们来台湾就应该好好玩儿”。

谢小姐大小事务都有负责,我常常想,到底什么是她内在的工作动力呢。

一直到那天听南京大学的 F 同学跟我说到,谢小姐是信佛的。

后来才听谢小姐说起她出来工作的契机。谢小姐的爱人出了意外。带着三个女儿的她,没有经济收入,于是出来工作。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工作,才让她能够接触我们,能够体验到不一样的人生。她对我说,她觉得那其实是一场修行,而学佛的她也受益匪浅。

谢小姐还曾留言给我说“在校時並沒有特別照顧到你一直是我當屆最大的遺憾”。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在台湾的那段日子对我影响很大,以至于我常常不由自主的就会谈起台湾。其实,那次环岛之行(其实是骑车东岸之行),大概是我人生中做的最疯狂的一件事情了。骑车也是一种历练,更重要的是,你享受的是整个过程,而不是结果。

台湾很注重人的精神世界,所以也有不少人在台湾宣传佛教文化和修身养性之法,以至于我常常看到比较好的佛教书籍都是繁体的,高中同学 C 给我的《了凡四训》就是其一。C 是一名医学生,现代医学过度重视生理过程以后,往往会忽略人的心理过程。医生也算是看了太多人间生死的一个群体,信佛,对于人治疗人的心灵可能比起西医学更有作用。我很感激 C 在我生病以后给我的帮助,作为医生群体中的一部分,她往往比其他人更能了解我的困难所在。

我也很感激我的所有高中同学们。我住院不久,P 神秘兮兮的给我发了一个百度链接过来,原来是一段支持我的视频。在那个视频里,大家说了好多我以为大家已经忘记甚至我已经以为我都忘记的事情。原来,每个人都是一样有那么些恋旧。我也是从那里才知道,大家成立了一个后援团。

瑜伽,冥想。这些以前我都觉得很迷信的词汇,现在对我而言也有了另外的意义。出院以来,无论是在生理上还是心灵上,这两样暗地里都帮了我不少忙。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已经两岁了。我是很感激多活的这两年,尽管生活有时依然像逛杂货市场,挤的所有在里面的人喘不过气。但是,毕竟是活着,你知道你能够还能够有口气。

如今虽然复发移植,但是希望还在那里。有时候也会想,倘若一切顺利会如何。

若不是因为生病,恐怕我也已经周游列国了。但回想起这两年,倒也算是恩赐了。两年前,我就有那个周游世界未尽事项,如今也算是勉强踏出了一步。也许这次上天给了我樱花国,下一次就会给我枫叶国吧。

算下来,一切顺利,等到毕业之时,我大概才二十六七岁。而如今我恐怕我毕业也已经快三十了。”三十而立”,正是成家立业之时,而我那时只会是个初入社会刚毕业的小生。也会叹息世事无常。

那时我才真的是一无所有白手起家。

转念一想,也不会是真的一无所有。在重病之时,还关心你的人,大概就是永远会关心你的人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无法一一言叙。

我的爸妈一直都是中国传统式的长幼尊卑,爸妈这两年来,也是跟我一起受了不少苦,维系着这个家。

人生就像无数条时间线,或平行,或交叉,或重叠,织成了一张大网。你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条,但对你而言,这不起眼的一条却有非凡的意义。那些与你人生轨迹相交的线,一同和你构建了你和你周围的世界。

之后的日子,谁也说不准。我能做的我都做了,如今进仓了,一切都看天命,大概我自己也是担心,以后没机会再去感激什么。死亡,让你们,让这几年的一切,都变得对我而言意义非凡。也正是死亡,才能让一切变得毫无意义。

缘起缘灭,缘聚缘散。这一切,都是缘分。缘尽了,我就走了。缘不尽,友不尽。

谢谢你,走进我人生的你。送你一朵莲花,未来的佛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