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品《我不是药神》里的那些设定

电影的大部分时,主角们都在凌乱中抗争着, 无论是那些场景,还是道具,总能让我联想到一些亲身经历。


「口罩」。

影片里不止一次地出现了摘口罩的特写,口罩也被电影赋予了更大的象征意义。

也许大多数人也不太理解,但是白血病人因为免疫力严重低下,很容易就感染并且因此丧命。所以摘下口罩这个动作,其实就是相当于把命交给对方了。你只是不知道而已,很多病人都是连睡觉都带着口罩的。对于白血病人来说,从确诊的那天起,就离不开口罩了。

吕受益摘下三层口罩的那一刻,我就哭了。不是导演夸张,我身边戴好几层口罩的人多得是。

即便是现在,我也习惯性的出门就戴上口罩。遇上雾霾天,N95也是必备。

「病友群」。

影片里的病友群都是QQ群的,那是因为电影设定的背景是在十多年前了。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现在病友们都已经改用微信群了。

尽管微信群其实也有不太方便的地方,比如没办法共享文件,没办法整理东西,只能通过群公告来发信息。但因为现在很多人已经不用电脑了,QQ 也不再是每天必上的社交软件,所以理所当然的微信就成了交流的主战场。

病友群对于家属来说,是找人挂号,转药,租房的地方。而对于病友来说,是交流病情,唠嗑拉家常寻求心理安慰的窗口。在中国医疗如此不透明的情况下,病友群里的互相交换的讯息,很多时候都是可以救命的。

电影里思惠将信息发往各个群的时候,最后画面定格在「希望」两个字上面。这一点,和现实里也是一致的。

「张长林」。

这样的人对应到现实里就是唯利是图的人。

在医院里,除了病人自己和家属,有很多人其实是出于利益进入这个圈子里的。

链家的人会守在医院门前,很多来北京的看病人都都是一头雾水不懂行情,这时候他们就可以把一些条件很差的房子租给那些着急找房的人;再比如,票串串总是游离在医院排队的人群中,将一些号源高价兜售出去;医药代表川流在各个科室推销自己的药品和设备。

而最像张长林的,比如「血贩子」这个职业,病人们可以说对他们是又爱又恨。中国献血率低,血库的血不够保障病人献血。那曾经最好的办法就是互助,然而北京的互助献血制度又极其奇葩,需要一个人在医院和血站登记,而且时间卡得很死,如果周三用血,基本上必须固定好周一献血。这就照成了亲朋好友很多时候真心想献血也不成。血贩子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尽管他们赚了不少钱,但毕竟他们也救了不少命。

不过今年春节以后北京取消了「互助献血」,也不知道以后用血的问题要怎么解决了。

「执法者」。

影片里的曹斌是一名执法者,代表着国家利益的正义一方。

去外地看病,法大于情的事情可不少。比方说奇葩献血制度,比方说见死不救。

今年年初我在北京,租了一间病友转租的二房东的房子,后来我就被赶出去了。警察找上门来,说我们是非法租住。但是事实上北京要求租房合约最少半年,而实际上链家在执行的时候,签约的时候很少有少于一年的租约。

临时来京的,只要不住旅店,大部分都属于非法居留。 很多人只是在尽自己的责任而已。

「刘牧师」。

影片中的一名主要配角,刘牧师,就是有信仰的人。而他的底下,有不少病人。生病以后,发现周围信教信佛的人多了很多。所谓「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很多时候心灵的创伤是医院不能抚慰的,尤其是在中国这样一个不重人权,只看利益的社会形态下。

人生而在世,不可能保证自己不生病。而有些病,医院治不了;有些人,没钱治病。人类几千年的历史,直到近代才开始将哲学、神学和科学区分开来。想想苏格拉底,就知道在古希腊那个时代,哲学就是神学,神学就是科学。对于大多数不懂科学的人来说,宗教就是希望。

所以宗教信仰,在那个科学还不那么发达的年代,就是拯救人内心,送走人的一颗良药。

有时候想想,唯物主义教育接受太多也挺可悲的,凡是都想辩证,凡是都要从客观出发,反而忽视了自己的内心。

「离世」

看到吕受益遗像的时候,我就突然想到了当时跟我们一起在北京的淑华姐和小宇。

病友里总有人先行一步去往极乐世界,也许是因为实在是太痛苦了,所以他们先走了。当然他们都不是自杀的。

大多数想自杀的人,并不是不想活着,而是自杀才能解决问题,或者说,现在的问题已经超出他们自己的能力范围了,而自杀,是让这一切痛苦结束的最简单的方式了。

提前离开对于这群痛苦的人来说,也许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小病友」

白血病的故事里肯定是少不了小病友的,因为这是一种高发于未成年人的癌症。也许是出于剧本安排的原因,电影里只出现了一位,那就是思慧的女儿。但是那女孩儿最后的神情,像极了我在医院里见到的孩子们的眼神。

「病人家属」

电影里主要出现了两名病人家属。一名是思慧,一名是吕受益的老婆。

在中国,家属总是会出现在病人这个圈子里是很神奇的存在,因为他们大部分人都要身兼数职。不同于欧美国家的专人护理,在中国,由于人力和国情的原因,大部分的护理工作都由专业的护士护工转嫁到了病人家属身上。

原先在新加坡,很少看到家属和病人一起掺和在一起,当然病人也是有家属陪同的,这大部分都是处于感情的需求。真正落实到治病这件事情是,都是政府,医院和病人自己在管理。而国内不一样,你的病情有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医生会先把病情告知家属,然后再告知病人。白血病人化疗和移植期都不能出门买菜买饭,生活不能自理,事实上照顾你的人也是家属,换句话说,事实上你的命,很大程度上是家属给你续的。

医院里是有陪护床的,而且基本上每一个白血病人标配是至少一个陪护(家属)。很多时候其实是要两个人照顾一个人,除了要做饭送饭,还得有人去买药看医生,送标本,取结果,印病历。还有很多人是要一边照顾病人,一边去想办法营生的。

「医院和病历」

电影里很多事情都发生在医院之外,但是故事的中心毕竟是医院。程勇和医生讨论病情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本病历,这样的病历都是通用病历,各大医院都是一样的,封面是天蓝色的底色,不同地区的也长得差不多。

对于不少病人来说,门诊就是工作单位,住院部就是家。每日工作就是去门诊看医生,遇上了状况就回家修养。不过住院之前,要提前把钱交够医院,才会收住院。

当然电影里没有提到,很多时候有钱都住不进医院的,因为床位实在是太紧张了。

「癌症旅馆」。

吕受益和程勇初次去推销药的时候,去了一处住了很多病人的地方,后来黄毛住过的地方,还有警察多次搜捕过的地方,都是这样的地方。

影片多次出现过的的这样的地方住的这些人被称为「医疗移民」,像癌症尤其是白血病这种病,治疗病程短则1年,长则 3-4 年,基本上举家都要在异地生活上很长的时间。很多人生活贫困,租不了特别好的楼房,所以这种医院周边的价廉的空间就集中了大量的癌症患者及其家属,这就是所谓的「癌症旅馆」。

这种地方的卫生条件并不好,也有人会因为卫生条件感染,但没办法,当地医院治不了或是不给治,只有蜗居来这种地方。

「吕受益」。

吕受益是一个典型的病人。

面对着勇哥他点头哈腰,面对着格列宁的代表他嗤之以鼻的一笑,不得不说王传君这个角色演的是很传神的,病人的无奈,对自己的自卑,对家人的眷恋,对生的渴望和想要一死了之的复杂情感都揉在了这个角色上。

中国医院的某些医生是趾高气扬的,有些医生的语气就差把病人砍了,尤其是你的命就在他手里的时候,你也不敢跟他顶嘴。我不否认中国有态度极好的医生,但是遇到这样的医生就好比抽 SSR 一样困难。加上大多数病人都不可能只和一两个医生打交道,很多人都是看了无数的医生最后才找到了治疗的方案,于是不少病人都养成了这样的死皮赖脸缠的这样一种性格,遇上难缠的医生的时候就像吕受益一样的不争不抢的好脸色的跟医生打交道,为了自己的命嘛,委屈一下无关紧要的脸面也无所谓。

在中国活下去,有很多潜规则不得不懂,有很多套路不得不会。大多数人只是想活下去,却没想到活下去,会这么累。

「黄毛」。

电影里真正穷的完全看不起病的人只有黄毛一个,而其他的病友都是能看病而吃不起天价药而已。

黄毛其实来城里就是等死,当然后来有了程勇的帮助,他有了药吃还有了工作。

现实就没那么美好了,有许多人或其家里人的压根就没有想过要治疗,就白血病治疗来说,单是治疗前的基因筛查,对某些小地方的人来说,就已经是天价了。

张长林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而黄毛所代表的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一群人。

黄毛心里又不是一个穷人,他比不少所谓的富贾心灵还敞亮很多。从他把抢来的救命药又傻傻的分给其他人这个细节就看出来了,这是一个骨子里单纯而且善良的不能再善良的小伙子。

我在北京接触了许许多多的病人,有人家里穷的治病最后借了高利贷,根本没有钱换。但是你真正跟他们接触以后,才发现他们跟你一样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有个小女孩喜欢读书,他家里人也能吃苦耐劳,常常早上5、6点就去医院,帮别的病友排队挂号,这些人和你长相无异,智商也无异,对人友善,根本没动过邪念,他们唯一的悲哀就是穷。

但是他们的穷真不是自己造成的,如果同样的他们,出生在北京上海的中心城区,很可能人生就不是这样了。

很多人在北京这个城市,住在五环内,吃着有机绿色食物,享受现代化的便利和优质的医疗资源的时候,却忘记了北京这个城市是是靠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种的食物,靠着全国人民的交来的税收,靠着南方调过来的水才养起来首都。

也许是政策压力,影片在很多个点就戛然带过了,没有深究,但其实很多话都是电影里没说完的,故事是个浪漫主义的美好结局,但现实是中国的医疗体系仍然一团糟。

电影是好电影,没的说,但医疗改革不是拍一两部电影就能好的,很多该讨论可以讨论的痛点都没讨论,最后给了一个格列卫纳入医保的结尾,也没有提到剩下那些未纳入医保的药物的情况,更何况医保还有所谓异地报销政策,很多人无法报销医保……

什么时候这个国家能够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实主义批判题材的电影能够更深入的讨论,才会越来越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