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月一号,我在 NUH(National University Hospital)查血的时候,发现各项指标都不太正常。三周以后,三月二十四号,我乘上了从新加坡飞往帝都的飞机,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了。

转眼间我在帝都生活的日子也马上到一年了,不敢想象这一年怎么过来的。回头数数,这一年里,经历了四次化疗(包括骨髓移前一次大化疗),移植后的排异,皮排三次,眼排一次,一次巨细胞病毒,基因超高一次,支气管感染一次,发烧无数次,激素前前后后加加减减了总共三次。

这一年也算是宅到极致了,不能出门,也不能人太多,精神不好的时候,就睡觉,精神好些的时候,能做的也不多,基本上就只有看动漫和玩游戏两件事情。前几个月我正在吃激素,精神极好,整夜整夜的失眠,好在我刚好迷上了一款叫做《王者荣耀》的游戏,消磨时间还挺好的。

然而激素带来的好精神终究是假象,现在又到了减激素的时候,恶心,头疼,没精神,浑身疼各种症状都来了。精神奇差,每天老想睡觉,我一天能睡十五六个小时,清醒的时候,一看书就头疼,玩游戏也头疼,所以甚至连游戏也不想玩了。

我其实还算是幸运的,这一路走来,有不少病友都不如我这么幸运。我现在的免疫力已经比刚出仓时恢复了许多,也没有那么容易感染了。为了让自己尽快摆脱停激素的副作用,我最近基本上天气稍微好点,就会出门走动。

前段时间,一个刚出仓的病友出了急排,心情很低落的,也想到了能不能自己了结生命。我那时也和几个人说起了仓里的日子,大家都是一副不堪回首的表情。

我本来想说:「其实我们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反而就不想死了。」后来想想,我自己又何尝没想过了结自己,这一路受的苦真的太多了。特别是刚出仓那一个多月,难受起来真的是生不如死怕;只不过,似乎最后还是活着对我更有吸引力一点,再大的难受也忍过来了。

这一路过来最大的感悟大概就是「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你们是否还记的我在平安夜提到的那对父子,父亲是患者,孩子是骨髓捐献者,那时孩子却面临着生活中的一件所谓的大事:「中考」。

作为供者,只需要抽出很少的一段时间即可,所以他们最后还是找了一个两全的方案。但大多数病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有刚刚怀上孩子的,有马上就要结婚的,有马上中考的,也有马上高考的。遇上了生死,那再大的大事也得给它让路。

死是很容易的一件事,相比活着,死是再容易不过了,死的方法也数以百计,跳楼,跳河,上吊,割腕……这些都还是自杀,而如果自己不想自杀,那也说不准遇上天灾人祸,也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死人是轻松了,活着的人还是很累。

那人为什么还会想活着?

年少时看过余华的一篇小说 ——《活着》,序言上写道:「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活着以为的任何事所活着」,那时还不甚理解。

最近慢慢理解一点,活着这件事,本身其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如果一定为赋予其意义的话,那么唯一有意义的,恐怕就是活着本身。

所以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而已,仅此。

在我周围,因为生病而毕不了业,因为生病而结不了婚的人,不在少数。我甚至也知道有人因为这个病走不了路的,因为这个病失明的。

可大家还是努力的想活着。

常常病友开玩笑说,我们现在都是身价百万的人了。

为什么说身价百万?因为不少人都是拿了百万身家才换来的这条命。甭管这钱是凑的,借的,还是赚的,更多的时候,这条命是用再多的钱也买不到。

台湾的首富郭台铭的弟弟郭台成,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在看这个病上面,最后还是在道培病逝了,这也许就是命吧。

按照佛家的观点,生这个病,其实是「业力」所致,是我们之前所做所为的果;而我们做善事,发善心,乐观向上,同时希望治好自己的病,这是「愿力」。业有大小,愿也有大小,如果愿不及业,也许就没办法逃过这一劫。

但其实我们从自身角度来看,没办法洞悉这业报的大小,所以我们要诚心发愿,保持一个诚心,恒心,信心,说不定就会消除业障。

我一直在想这几年的苦给了我什么,也总有人对我说苦难是人生的财富。也许真的有财富吧,毕竟取得真经之前还有八十一难呢。不过我觉得更确切的说法是,「苦难本身不是财富,苦难带给人的成长,才是人生的财富」。

前段时间,一个待我很好的朋友,和我一起又读了一遍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里面有一句给我印象很深,「黑暗使我们更加珍惜光明,而寂静则教你声音的美妙 —— Darkness makes us more appreciative of sight; silence teaches us the joys of sound.」。

这场苦难确实让我改变了不少,不是说具体改变在某件事上,因为似乎我的性格还是生病之前的性格,喜欢的讨厌的也还是一样的事物。似乎是有些内在的改变,具体点,也许就是我慢慢看淡了一些东西,也更在意了一些东西了。

我稍微看淡的,大体就是所谓的「人生大事」。

听过太多鸡汤,鸡汤里说许多人在20岁心就死了,但是80岁才走进坟墓。我以前却总是因此迷茫,迷茫的是「假如我还有几十年的生命的话,我现在应该怎样奋斗,才能在年老的时候不悔此生?」。而现在的我根本不想奋斗之事了,就算我有奋斗之心,也是有心无力,所谓的物质金钱,喜怒哀乐,到头来也是过往云烟而已。倒不如每天充实的活着,享受眼前的日子来的实在。

而我更在意的东西,大概就是「生命」了吧。

我以前总是对生命缺乏一种敬畏,我觉得生命理所应当。但其实每个人走一遭都不容易,人一出生,就已经身不由己,很多时候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我生病后常常会想到「史铁生」这个人,以前他在我眼里只是一个作家,而现在则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他常常挂在口边说自己「职业是生病,业余在写作」,亲身感受过病痛之后,才知道史铁生如此轻描淡写说出的这句话,背后却有多大的无奈和痛苦。

我比以前更懂得感恩了,我知道有人从出生开始就过着苦难的日子,我也更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了,我想到其实还有人会因为我们觉得理所因当的事情而感到幸福。其实,如果还能看到第二天的阳光,还能吃饭,还能走路,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情了。

有人跟我说,说生病这么久,家里也不理解,想自己赚钱去了;我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又何尝不想赚钱呢?我总希望自己能够不用天天宅在家里,而是能够自食其力。说归说,但其实我们心里都知道,现在还不是赚钱的时候。

其实人活着,不要太执着了,放下心中的负累,才有力量去战胜困难。钱财和责任,的确很重要,但其实这些也都是负担,甚至家人和朋友给的压力,也是负担,成天忧心忡忡,担心生死,担心未来,就无法前进。倒不如放宽心,反而能尽到自己的责任。

生死之余,不过小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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