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入院的那天,我就知道现代医学能力有限,进了医院,纵使医生尽了全力,生死也是一个概率而已。一步走错就回天乏力。当然,接近走投无路以后,魏则西确实选了一个不太靠谱的医院,而这一切的直接原因就是他在百度上搜索到了这家医院。

则西跟我大约同等年岁,同是癌症,同病相怜,治病之前就知生死未卜,对生死也是看的比常人透彻。死本身并不可恨,乃世间常态。可恨之处不在天灾,而是人祸。于是这件事刷爆了朋友圈,百度成了众矢之的。

互联网人往往了解百度,当然知道百度制度顽疾之深,也许也是因为百度卖吧一事,所以大家都把矛头指向了百度。但是少有互联网人了解医院的,这次百度固然有责任,但是绝对只是一枚小小的替罪羊而已。在背后导致整个事件的根本原因,是莆田黑心的医疗产业,以及政府对他们的放任。

生病这么长时间,跟医院打交道也不在少数。病友间也基本都知道,那些坑钱的私立医院是去不得的。在医院被谋财的病人不是一个两个,魏则西这样的人也不是偶然一个了。

至于公立医院,大家也早就知道,不是所有的公立医院都可以去的,特别是那些部属医院。生病的病友都会互相交流,在中国的这样一个信息不透明的环境下,病友间互相交流的信息都是第一手的可信资料,而许多这样的信息,我也是通过一同治病的病人所知道的。曾经的血友病吧,就是这样一个平台,那些假医院的信息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删掉,而这样最后的一个个交流的平台被删掉,被莆田系医院的公关所占领,最后引起轩然大波也不是偶然。

莆田系这样的行为,不仅害了很多病人,也连同一些很良心的私立医院一同坏了名声,比如我之前提到的道培医院。

谷歌(Google)也曾经因为协助贩卖假药而被起诉,事件起源于2009年抓住的一名假药贩子,叫惠克特。他原本被判65年的监禁,但当他发现他能够作为揭露谷歌的关键人物而获取减刑的时候,他选择了和联邦调查局合作。

联邦调查局起初并不相信惠特克的供词,因为他指正谷歌帮助他并不只是偶然行为,他说,他在使用谷歌的 Adwords 的业务的时候,并没有视图隐藏自己的业务的非法性,可以合理推测,谷歌也在帮助其他类似的药贩子使用他们的广告业务出售药物。

但联邦调查局还是给了惠克特一个新的身份,他将以一家广告公司的 CEO 的身份作为卧底调查谷歌,他只能待在一间屋子里,所有的操作都是远程的,他所有的通话记录都会被录音,所有的往来邮件都会被记录。这一切,都可能会作为将来证据来起诉谷歌。

但随着惠克特一次又一次在谷歌的客服代表的帮助下,成功的把自己的非法网站发布到 Adwords 上时,联邦探员们也不得不相信了惠克特的供词。一位探员说,他们一直期望客服代表会拒绝他们的出价,但是最后总是事与愿违。这大概是他们“最特别”的一次调查,毕竟他们3个月就花了20万美元在非法谷歌广告上。

2011年8月,谷歌与政府和解,同意被处罚5亿美元。作为和解协议的一部分,谷歌承认它最早自2003年开始帮助加拿大的药店使用 Adwords,它知道美国人在通过它的广告买这些药,知道广告客户不要求处方就卖处方药,知道谷歌雇员主动地帮助广告客户来逃避谷歌自己的药业广告政策和第三方验证。

在那以后谷歌改变了自己的广告策略,规定所有打广告的人都必须使用第三方的认证,即美国药学委员会联合会(NASAD)的认证,并且取消了在线人工咨询。

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谷歌一直是我想去的公司,那件事对我价值观的影响很大,我那时候才明白,即便是“Don’t be evil”的谷歌,也是个利益为重的上市公司。联邦调查局(FBI)和美国药监局(FDA)都在揭露这件事情上起了重要的作用,甚至是在广大民众还未知的时候。谷歌在这个事件里的地位就好比于百度现在在中国的地位,至于调查局和药监局相当于什么,读者心里恐怕已经有数了。

我与则西同是生在中国,长在中国,我和他都是大学生,相似的经历注定了我和他接触到的环境是有诸多的共同点的。

则西信了百度,走错了第一步,则西完全相信了政府下的部队医院,走错了第二步。政府的小错在于没有及时监管百度的搜索结果,而大错在于居然放任莆田商人官商勾搭在一起干伤天害理之勾当。私立医院坑人钱财在中国已经快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的了,这都没人管。想想都明白,大概政府就是莆田人家开的。

这么想起来,我与则西相比最大的幸运,竟然就是我生病的当时是在新加坡而不是在中国:我不用纠结哪所医院是莆田系医院,我不用担心被医院的医生过度治疗或是延误了最佳时机,我不用操心给医生送红包或是医院不愿意收治,甚至我不用纠结某些规定,而那些规定制定的时候可能只是为了某一位领导的个人利益甚至嗜好,或者一句拍脑门话。

写在这里的时候,刚好听到母亲看新闻说有联合调查组(国家网信办会同国家工商总局、国家卫生计生委)进驻百度公司,大概是事情闹大了需要人出面管事了,但是其实这样根本解决不了事情,只有大家都呼吁撤销莆田系医院的承包和行医资格,或是加强监管,才可能解决问题。

诚然,一个企业既然大了,比如百度,就应该承担一定社会责任,但是社会的维持主要还是政府的工作,企业监督本来就是政府的一部分工作,但是国有企业,比如部署医院的监督,普通人根本插不了手,这事情整个就是政府的失职。

中国新闻总是在说其他国家的不是,但无论是在新加坡还是台湾,医院都不可能猖狂到如此地步。明眼人都知道是有人谋了私利。

我总喜欢拿新加坡和台湾举例子,除去我生活过的原因,也因为这两个地区都是华人执政,与中国在文化和历史上有诸多共同点。新加坡政府虽是专制,但法制健全,监督体制完善,政府自上而下就很清廉。台湾推行民主,民众的声音很大,媒体自由,所以监督自下而上,总有人敢站出来提政府的不是。无论体制如何,经济发展如何,这些都不是政府执政不力的挡箭牌。

总有人说“最甜不过家乡水,最美不过家乡人。”在新加坡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生病了,竟成了幸事,岂不是个笑话?这真是一件可悲的笑话。

后记

韩愈说”文以载道”,文章总是为了表达某种观点,但却容易忽略事物的多面性。作此文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说服谁,而是希望更多的人能够思考更深层次的原因和问题。

文章的言辞可能激烈了些,我们的政府可能也没有那么不堪。但我总觉得,总得有人站出来说点什么,不可能一直谩骂百度,不可能一直谩骂莆田医院。无论在怎样高素质高教育水平的国家里,心术不正的人永远都是有的,为自己某钱财的人总是有的,连我自己都不敢说自己总是君子。但国家是什么,政府是什么?建立国家的基础是因为有大家互相形成了契约,政府是保证大家按契约行事,承担责任义务的同时也能享受权利。文中提到的 FBI 调查谷歌的例子,一方面说明即便谷歌也不是什么大圣人,另一方面也明确说明美国政府在对待这件事情上的立场。

放到我们这次来,百度的所作所为,大概和谷歌差别不大,然而中国政府在这件事情上的作为却是大相径庭,以至于莆田系医院在百度上的广告和搜索能够越来越壮大。而莆田系医院能够发展成这样,不知道有多少政府人员中饱私囊昧着良心干伤天害理的事情。

这么去指责政府,其实是因为我相信政府还有希望。如果没有希望,我也不会去指责了。“殤”这一字,除了表示在很年轻就去世以外,也表示为国捐躯之意。则西之殤,也是战士之殤,能够站出来发声音,就是战士做的事。当然我不是战士,不过我也希望自己能够站出来,偶尔不再做“沉默的大多数”。

—— 本文曾由“新加坡眼”转载,2016年05月03日